梁亨的文字世界



專欄《神奇的角落》


艾蜜莉狄京生故鄉之冬

攝影◎梁亨

雪不從天而降。雪選了較深色的一個背景,憑空乍現。接著向你衝來,飛姿不一定飄逸,時而笨拙,更多的是慌,抵住地心吸力前後左右亂撲,似乎只為尋找一塊潔淨的表面才願意躺下。一碰,即融。

雪從遠飄來,漸近漸大,叫人不由縮頭納頸要閃避,又不能忽略雪隙間後的背景,也就是馬路跟馬路上的行人、車子跟粗樹杆,待收回視線,雪已撲上面,濕一片。

透明空氣中,想不通,視覺的盡頭本該是樓房、遠山跟天,怎麼就有一團團白色懸浮絮物,擋住?看久了,慢慢也就習慣,看雪仿佛也看風,雪花依風勢飄飛,賦予風形狀、方向。

雪玩起來好玩,做雪人扔雪球沒玩過戲裡看得也多,此不贅,但新英格蘭冬季漫長,雪天綿連,雪不能天天玩,不玩雪就很煩。

鏟雪車過去,路面通車了,可雪只是往便道兩邊堆,中午太陽把表面的曬融,片刻鐘天氣驟變刮起風,雪水遇冷結冰,可就苦了倉促的行人。車主也鏟雪,鏟清後哪個公共車位就整個冬季他私家的了,車開走後留個桶,占著。開車前還得拿個毛刷往車身鏡上掃,雪積多挺沉,雨刷劃不動。若開的是老車,坐進去還得等引擎暖起來,人只好繼續凍著。

剛才提到雪融後遇冷結冰,這情況出現路上更慘,下斜坡可輕易不好緊急煞車,車尾隨時一擺車子 360 度轉,此時車裡的人也不太慌,畢竟沒能做什麼,雙手交叉胸前看街景奇幻地旋轉直至停止,此時周邊的車都屏息靜候,街道特靜。

寒冬又最怕刮風,波斯頓常刮風,感覺更冷,叫 Wind Chill Factor。有回下車打油忘了戴手套,以為一時半時不打緊,風死往指間鑽,打完回到車上,手指彎曲不下,十來里路只能「掌」控駛盤。

有人說冬天甚是迷人,這或許要長期生長寒溫帶者才能領略。我覺得冬天是富人季節,屋裡暖氣壁爐雙管齊下,另裹貂皮羊毛隔雙重玻璃看雪景,這季節當然詩情畫意。想想睡街的流浪漢。冬天之可貴或許在於它跟其他季節的相對意義上,說白些,冬天讓春天有苦盡甘來之感,叫夏天嬉水時更加放肆不羈,秋天,秋天過去嚴冬就到,秋天要儘量拖延才好。



品味新英格蘭的冬天,
可參閱艾蜜莉狄京生的詩之<# 258>


有一種斜光,
冬日午後──
壓迫,如
沉重的大教堂音樂

它於我們以天降的傷痛──
我們卻找不著傷痕,
但有內在的差異
在存有意義的地方──

沒人能教授它──沒人
它是絕望的捺印──
帝諭的痛苦
自空中遣到我們身上──

它來時,大地傾聽──
影子──屏息──
它走時,仿似
死亡面上遙不可及的距離──

2006 年 6 月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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