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 |
長篇小說《最美的東西》天下藝術一大通:我寫《最美的東西》我興趣廣好奇心強,凡事都想碰碰學學,對藝術醉心,各門各類總要湊上一腳,可耐心不足往往半途而廢。學藝不精原非罪過,但當初學琴的同學如今成了大師,打拳的師弟當上掌門,反過來看自己,三十功名塵與土,心裡不是滋味。這跟嫉妒無關,倒似愧疚的多,好像真被大人說中,說你心太野終無一事成,我無言以對,兜兜轉轉很長一段時間,直到最近寫起小說才稍有改觀。 小說這文體奇特,俗起來叫人著迷,雜起來包羅萬象,難以鑒別,古人貶作稗類,跟我這雜學無術的人,正好對上相。 先頭還不是小說,只是對各門類藝術的一些心得、雜感而已。 繪畫自小喜愛,畫啊畫到大學發覺畫的原來都不對,美國教育很有些不同,逼著自廢故技重新來過,腦子想通手腳仍不合作,叫人哭笑不得。那是我在美術作業上首次碰壁,碰壁好,讓人對自己重新估計,尋求新的創作方法。美國教育畫人不一定要像人,Francis Bacon 的人像就醜得半死,那是破除唯美心態的第一步。 那是留學流浪的日子,處境孤苦,在波斯頓的一兩年,悶慌了,出門必得捎件什麼東西把玩手中,這樣一個人走街吃飯才不顯得淒涼落魄。相機便是那時開始二十四小時掛脖子的,還半自欺地說,視覺有鏡頭聚焦,人生很快定出目標。可那青澀稚嫩的年代懂什麼鬼目標,倒是陰差陽錯地勾上攝影這門獨特的無聲藝術,學會欣賞 Edward Weston 黑白照裡題材以外的風聲、陽光的溫度和季節的變換,才值得感恩,沒有遺憾。 也拍建築,不過建築的真正魔力,在我,乃是新近事。先是第一張花自己錢買來的椅子,接著租來的房間到后來自己的屋子,建築藝術要花費過用過睡過丟棄過才能領略箇中滋味,跟苦瓜紅酒一樣,都是年紀稍大才懂品嘗的玩意兒。這玩意兒又可以玩大。 Oscar Niemeyer 給巴西建新首都,讀他回憶錄,碩大面相靠在迷你模型后,人神難辨。我先旁聽后自修,繼而實踐在自己屋子上朋友店子裡,從而了解建築藝術除視覺空間考量外,另含人文社會哲學等,一旦真看見,眼界體驗再不相同,穿過高矮寬窄適中的一條廊子,可歌可泣。 是的,人行走在比例均勻的廊子,心情愉悅,步履輕快,韻律相應而生。凡事跟時間、拍子沾邊就有韻律,也同時有了音樂。音樂它神奇呵,無處不在,大師們說藝術一旦趨近完美,則近乎音樂。我中學時挺愛唱文藝歌,費玉清陳容是偶像,別笑,那種打從丹田吐出的聲音如理直氣壯的伸冤,至今我仍以為有減壓療效。而古典吉他一直學到原產地西班牙,聽過宿舍廚子的彈奏才宣告放棄。何苦來?你看譜死記死練,別人聽一遍一音不漏彈出來,甘脆停手做聽眾好過。 手可以停,心無法安寧,自己雖沒天高才華,仍有跟別人不同的一些什麼,什麼是什麼還不清楚,混沌而無以名狀。而美,很多時候正在于其無以名狀,我並不急於將它寫下,文字既是符碼便有其局限,催生一個未成型的想法只會落入文字俗套裡,排除一切可能性。 創作時我常午睡,有時一天兩三次,似乎有意跟自己作對,拖延產期。我想是怕,怕出來的沒想像中好,不外是以前讀過的東西后來忘了轉個大彎換個形式在此重現罷了。要把那感覺蘊藏起來,有多久藏多久,要它從自己本質裡汲取,汲多少就多少,這或許是創作者身處資訊泛濫時代自保自衛的方法。博爾赫斯老年才動手寫小說,像咱們的老子,寫來盡是哲學味。 當然,以上說法也可能是懶人的托詞而已。 午睡也好博爾赫斯也好,時間有良效。各門類藝術混一塊原是尷尬的,好在經過時間醞釀、磨合、洗滌,去掉火焰雜絮,當初偏頗青澀的心得雜感漸漸沉澱,分不出頭尾,而後忘了再又記起,其中自有相連貫串的一些什麼。 相連的,是人。 小說離不開人,汪曾祺說,寫小說是談生活。寫外婆的扇,用的是靜物素描的筆法。文字白描跟靜物素描無大別,只是前者乾淨一點,手不沾灰燼。寫時扇擺眼前,以文字擬摹針工,無如文字功力淺薄無法比擬針線。寫外婆的扇,實則給我媽寫小傳。 寫維廉對小麥里在歐洲的惡劣態度,某程度上是對我前女友的一種贖罪方式。兩人愛得苦,卡車輾過肥鴿那天我們在大街便道上,骨碎聲是當時情境的最佳配音。舊照片堆裡有一張她從火車箱裡向外望,笑顏如花,我卻一直不敢拿出來看。 人以外,也寫動物。寫小麥里跟熊的那段好玩,我想像一個 360 度的電影鏡頭,繞著人獸轉。是的,小說裡也用了電影手法。開頭點子太多太亂,不知如何處理,當作電影來寫,結構較易拿捏準確。寫順后跳出電影的框框,但仍保留許多連續劇的特點。有意思的是,小說的故事主干若是影像,那小麥里的記事簿可以是卡通動畫,人獸共處的昇平景象裡,小麥里類似好萊塢電影裡的木蘭,頭低著。 貫串的,是美學觀。 天下美學觀不多,幾乎都分派定類了,若非另辟新徑的天才,認了吧,歸隊吧。我不諱言自己有偏好,在建築設計視覺藝術上屬極簡。要澄明的是,極簡系人生態度,哲理一種,而非看風潮心情而定的流派,誤捲入時尚漩渦中,要怪服裝大師 Calvin Klein 和建築才子 John Pawson 等人媒體上過度曝光所致。 在文字上,我省字節句,這純粹是性格使然,也是對印刷資源有限的實際考量,另為讀者著想,大家時間寶貴。 省略的還有一些繁複的描寫,為捕捉更廣大的概念。有些話不說透,說了不靈,我試著旁敲側擊,點到即止,好騰出空間讓讀者自己填充甚而創造意義。為此很多寫虛的概念,而歸類定名我不愿意,因此題目模棱,欲言還留︰寫懵懂的事淺白含糊的東西,寫廁所的回聲閣樓的秘密,寫愛。這時我摒棄傳統小說敘述方式,回歸抒情散文寫法,讓中文漢字從容不迫地展現魅力與精髓。 很長一段時間在寫,有一日迷霧乍散,就看見我們不管小說裡外都活得真切,竭力設計美好生活,這相連貫串的一個概念,我姑且叫做《最美的東西》。 也許小說沒成功跟我對上相,至少,小說收容了我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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