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短篇小說集《所有疑問指向愛》


你去過巴黎嗎?



有人隔著玻璃門向外張,一喊,氣氛變了。閑著的伙計當下忙了起來,裡外張羅,沒事可做的拎了一本刊物直往廁所跑,櫃檯後老板娘面露難色。我起先以為那是老婦人的服飾引起的︰彩羽鑲邊涼帽,純白蕾絲手套,粉紅大花裙後邊打著蝴蝶結。我看得出神,沒料得別人都退了後去,我站到最前面,老婦人自然向我走了過來。



「巴黎人的發型最好。」老婦人還沒坐穩,就這麼一句。我左右看了看,明白話是對我說的,才向著鏡裡的人擠出了笑容,卻不見回望,只見身後一個兩個緊著嘴鼓著腮兒在笑。

老婦人欠一欠身,從手提袋掏裡出一本雜誌,擱在膝上,一手抹著邊角起皺的封面,一手湊到舌尖沾了沾口水,迅速翻閱。少時,說︰「冬剛過,天氣還沒暖過來,城裡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脫下毛皮大衣,換上初上身的春服,在大街上招搖了;桌椅又擺回便道上,街上飄起了咖啡香……」

「你剛從巴黎回來吧?」這時我們已經移到了洗頭盆邊,我邊洗邊問。

到這來的客人,不光為理髮,也想找個人打打牙交。付點錢,身後便站住一個理髮員,拉高點聲量,整個店裡的人都成了聽眾。講的自然是風光事,兒女留學、股票高漲、游山玩水什麼的,幹我們這行的,得讓別人暢懷,順著也回幾句中聽話,碰到手頭闊綽的,搞不好還撈得一點小費。話不投機的,隨便跟著扯兩句,點點頭,過去了。老實說,我對巴黎沒什麼感覺,太遠了,想來費神。很長一段時間還以為是一個國家呢﹗有關巴黎的事也只從同學姐姐口中略聞一二,知道巴黎人性格開放,大庭廣眾擁抱、接吻屬常事,不愛洗澡,香水業特發達。

「哎喲!」老婦人忽然嚷道︰「你的洗頭水弄到我眼睛了!」

「噢,對不起!」我急忙給她沖水,慌亂中,聽見身後隱隱爆出一些笑聲。

老婦人眨眨眼,撥開了我的手,便要起身。我趕忙用毛巾給她抹臉,裹濕髮,伴她回座。

濕發熨貼在頭皮上顯得稀疏,染了色的髮腳參雜了新生的髮根,黑白錯綜。鬆弛的皮膚像過寬的衣服,抹潤髮油時,輕輕一搓,在頭顱上移動,半天不回位。我心中一動,摸了摸自己垂肩的頭髮。

老婦人忙著翻雜志,對我的反應來不及注意,食指此刻點在一張泛黃的照片上,說︰「剪這款。」

她們都叫我洗髮妹,職務正是洗頭,理髮向來由師姐或老板娘來做。我受寵若驚,看看老婦人又看看老板娘。老板娘扭著腰肢走過來。

背后又響起喁喁私語,她們準又拿我練習時燙壞假髮的事來笑了。

老婦人沒搭理老板娘,扭回頭向我問道︰「你要不要剪?」



這位就是我們店裡飯前飯后最受議論的人物──法國太太。其實老婦人不是法裔,也不屬法國藉,只是古怪的一位華裔老婦人,住附近,一個月上門一次。我在這裡時間不長,有關她的軼聞趣事皆從師姐們口中聽來。每次提到老婦人,照例一陣瘋笑,摹仿她如何裝腔作勢敘述巴黎,喧鬧過後,嬉笑原因竟沒道明。我並不問,人們都說社會人事要比學校的複雜,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的好。只是眼下的老婦人不如傳言那般可惡。

「夏天最熱鬧。全世界旅客都匯集在巴黎這個城市裡,河上漂滿了船,街道上擺滿攤子,賣藝的,賣吃的,應有盡有。河中央有個小島,有對面學校操場那樣大,聞名的聖母院大教堂就擺在那裡,朝聖的人,觀光的人,一天裡上千上萬。那教堂的鐘聲最動聽,像天堂傳下來的聲音,嗯,天堂的聲音……」

這種聲音我似乎聽過。二年級那年,有位學長演奏鋼琴,琴聲如天籟。那天下毛毛雨,琴聲夾雜著雨聲,聽得我頭頂濕了一片,抬頭望,原來禮堂頂蓬漏水,冰冷的雨水舔在肌膚上,激得我打冷戰。我好像從沒那么清醒過,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情景,想起來禁不住又起雞皮疙瘩。我一直仰望,找到蓬上的洞孔,雨水和著琴聲就是通過洞孔從天外走進我生命的。琴後來學了又停了,他們都認為補習正課比練習鋼琴來得實在。

巴黎秋天更動人。人工修剪的灌木開始發黃,爪狀的楓葉隨風飄落,沾著秋天的濕氣,墊在烏黑發亮的鵝卵石路上。我向鏡子深處望去,在眩目的燈光裡看見了幾十年前的老婦人,蓄著一把潤澤光亮的披肩長發,在綿綿秋雨裡走街過巷,從一間藝術電影館邁向另一間畫廊,步履穩健、自如。

這時店裡的人忙了起來,沒人再理會我們了,少了好事的目光,自在得多了。老婦人的頭髮,仔細看看,掉剩的沒幾根,理齊髮腳也就完事,以我的水平,還應付得來。如此一想,心如一塊石頭落了地,剪刀也輕了許多。

「那您待了多久?」我問。

「巴黎人最講究服裝,新季節裡都換上新裝,市景煥然一新。天氣涼了,露天攤子收了起來,騰出空位,空氣裡添了一絲秋天帶來的詩意。向晚時分,三三兩兩的巴黎人拖著愛犬外出散步,在拱橋上秋霧裡成了一幅畫。……」

捲完最後一撮頭髮,我前後左右看一遍,看準沒遺漏,套上塑料帽,便去把大吹風機拖來。大吹風機如巨型獎杯,從一個角落拖到另一個角落,嘎嘎作響。我盡量表現出沒注意到別人的反應,回到了老婦人身邊,彎下腰,一派從容湊到她耳邊去問︰「您在那裡一定待了很長時間吧?」沒想老婦人不合作,沒搭腔,頭卻癱軟地往前垂,身子跟著前傾,到了一個弧度,抖一抖,又偏去一邊。把她扶正回椅背時,才發現眼睛已闔上,鼻孔輕輕打起了呼嚕。



老婦人的敘述方式有一個特點︰故事裡頭沒有「我」,讓人投入,可又好像缺少了什麼,勾起心中一些薄薄的悵惘。

這時氣候怡和,後廳裡的天井敞開著,天上浮著白雲,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投了進來,在牆上弄影。也傳來了後巷練琴的樂聲。

束著兩條馬尾辮的小女孩雙手按在琴鍵上,鋼琴老師手裡一把木尺。老師說彈琴時手心凹進手背微突,握著一個蛋似的。女孩虛握著,十指在琴鍵上跳著芭蕾,一首曲子出來了,老師點頭說好。

如果學下去,我準也學會彈奏這首貝多芬的《致艾麗斯》了吧﹗

每天經過這所音樂學院,腳步不覺放慢,瀏覽玻璃窗後擺設的樂器。開門處,家長孩子川流不息。樂聲隨著玻璃門一開一關一起一落,門上的招貼一前一后晃著,上面印著︰鋼琴班──五歲至五十歲。

老板娘走了進來,看到我,堆出一臉笑容,說︰「這么嘮叨的顧客你還招架得住,不錯,不錯。」

我說︰「是有點嘮叨,但故事蠻有趣味的……」

她一邊盛糖水一邊說︰「聽過一遍也就膩了,都重複一個故事。」

我打岔說︰「巴黎真如她所說的那樣迷人嗎?」

她忽而收斂了笑容,臉上浮現出淡淡地淒楚的神色,動了動嘴唇,卻沒有作聲。

我沒多想,又問︰「她耳朵不好吧,問她東西怎麼都不答話?」

沉默片刻,她說︰「不能答,答了就沒故事。」



大廳裡,老婦人仍瞌著,罩在頭上的大吹風機,像個夢泡兒。

老婦人在我給她拆燙髮杠時被扎醒,惺忪的睡眼呆望著鏡子,裡邊一片空茫,像老電視機,打開了許久都沒有畫面。過了很長時間,瞧見膝上的雜誌,才回過神來,手指下意識地沾了沾口水,翻動起來。老婦人跳過前面的部份,停在一面白雪茫茫的畫頁上。這次,還沒開說,我便猜著故事的內容了。

故事是沒法子聽下去了,於是專注手藝,給老婦人吹風做頭髮,一心圓其美夢,將她妝扮成圖片上雍容華貴的法國太太。老板娘似乎看出這層意思,從旁協助,老婦人說得興奮時,也附和笑著,笑聲卻是刺耳。祖母過世時,說是笑喪,一家大小能笑不能哭,笑聲刺耳;換衣添妝,一律禁看,我年少好奇,睇了一眼,化妝師傅臉上既莊嚴又詼諧的神情,此刻終於明白。

理好了。老婦人小心翼翼把雜誌收回,含糊一聲類似謝謝的外語,付錢走了。

室內亮了亮,很快又暗下來。順著兩肩望去,人們臉色如土,動作機械。印著老婦人臀狀的椅子微微在轉,我停住它,不覺瞥見鏡裡的人,心一陣虛,著了急,沒頭沒腦地邁出店子。

外頭陽光晃得厲害,盲一陣才尋得老婦人的背影,在巷尾一拐又不見了。操場上一群學生追一個球,路上車子追車子。我在走廊上呆了一會,覺得沒別的去處,見老板娘出來向我招手,便慢慢折回。走近,她把手親熱地搭上我肩,引入店裡。遠遠的角落上似乎有擊掌聲,隨即近處也零碎有聲,待我視覺調整了過來,才發現店裡所有的人都把雙手提在半空,相互拍擊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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