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 |
短篇小說集《所有疑問指向愛》沒事站在二樓候機室的小彭逐漸縮小。我揮揮手,示意他離開,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,只是嘴角的淺笑不曾收過。過了海關,我又回顧,他還在原地。我將手伸得更高,凌空使勁揮動,他終於有了反應,作勢要我快走。進得另一個大廳,天花板擋住視線,他仍在那裡──川流的腳隙中,我看見他的腿。我蹲下,他也跟著蹲了下來。最后的一眼,臉幾乎是貼在地上冰涼的大理石面上,淚順勢流進了耳朵。 三個月後我提前了九個月回來,小彭到機場的另一處閘門來接我。 他變了,我第一眼感覺如此強烈。但要說出什麼變了,卻又沒有影像,缺乏言詞。走近,他把手伸過來,我幾乎就以為要握手了,他手背和我手背相擦而過,這才明白是要給我提行李。當時的場面真有點那個,要想些閒話來說,忽聽得冷笑兩聲響。原來同來接機的朋友夾在中間,目睹了這一幕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這笑聲卻讓我漂亮脫離窘境。我跟小彭不約而同把注意力投注朋友身上,開始借故刁難他,這樣不只給我們製造話題,合謀的勝利感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。 頭一晚一如同居七年中的任何一天,我們什麼也沒幹。第二天醒來,小彭已經上班了,睡過的床單折皺重重。坐起在床上,伸直腳尖去摸索鞋子,摸個空,觸到冰涼的地面方覺環境變遷,我真回到家了,心猛地一緊,晨尿差點兒溢了出來。 小解後拉水,水箱開關出奇的緊,使勁用力,才把它拉動。 才三個月,電燈開關的位置、淋浴的水勢、床褥的彈性等等,都少了把握。小彭也似乎輕了。 親熱時他壓上身來,對視一眼後訕訕望開。我偏過頭去看天花板,他把頭埋在我鎖骨跟耳根間。默默相擁不一會兒,他抽身離開,去窗台邊抽煙。我沒理會,由他去,只忖度他可覺出了我動作上細微的調整。 接下去幾天,他忙公事,遲回家,我自個兒吃晚餐,感覺跟待在國外沒兩樣。打電話向他抱怨,他支吾敷衍著,我氣不過就對他說了。我說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失去我。話一出口,一陣心虛,眼前似有淚光。他似乎覺出嚴重性,當晚下班回家,給正裝睡的我一個長吻。 一日,我們在一間露天的餐廳一塊兒晚餐。我趁當時美好的氣氛問他,我在國外的那段日子他可想我。他笑而不語。「沒事的,」我說,「坦白說吧。」「沒有,」他回答得很乾淨。我們靜了靜,然后相視而笑。話題幾次岔開,沒想峰迴一轉,又回到這個話題上,我複問道:「真沒有嗎?」他笑一笑:「有啊!想的時候就看電視啊,找朋友啊,跑跑步……」然後眉頭一揚,說買了個晾衣架。說到晾衣架,興頭來了。他說有了地方晾衣,衣服不用送去洗衣店,洗衣店洗出來的不完全乾淨。還要往下說,我截住他的話頭︰「那麼如果我出國工作,你也不會不習慣嘍?」 天空裡沒有風,樹葉都不動,路面蒸著余熱。他扇了扇桌下的蚊蟲,換個坐姿靠得舒服些,低下頭點了根煙,深深吸了一大口,許久才說︰「要到國外打工嘛,目前的市場,要算新加坡的最穩定……。」沒等說完,我又叉口剪住︰「你不擔心我跑來跑去會影響我們的感情嗎?」 他先怔一怔,然後好像終於跟上了我的思路,直起腰,抬起頭正眼把我瞅一下。我只覺臉上一陣火上來,這次輪到我先把眼光移開。少時,他透過煙霧平靜地說︰「是你的就是你的,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。」煙一團一團在空氣中散發開來。我再不說話,等他抽完煙后,兩人慢慢步行回家。 電梯門打開,進了去沒見他跟來,我又跳了出來。天氣悶熱得厲害,我們不覺走到了泳池邊。水面如鏡,清晰映托出地上的景物。他望著水中出神,繼而掏出了煙。「不是抽過了嗎?」我打破沉默。他裝沒聽見,老練地敲出一支煙,倒過來叼著。我搡他一把,說︰「不是剛抽過了嗎?」他這下有反應了,翹起關公眉,瞪了過來,然后肆無忌憚地點煙。我氣急之下,舉起拳頭便向他打去,結實地落在他胳膊上。他抖了抖,臉上怒色更盛。我不畏懼,當下又一拳捶了過去。他握緊拳頭,鼓脹肌肉,甚至半扎起馬步來。可我偏要打,狠狠地打過去,一拳比一拳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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