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雜文與詞


張秀英 2002/03 畫展:鏡緣



我對秀英說,跟她在一塊兒有一種終極性的感覺。她沒聽懂,這不能怪她。那時我們坐在孟沙一露天小食攤上,油煙熏天,這種鬼話有些離譜,任誰也難以理解,更甭說本來就這樣活著的她。

所謂終極性,跟愛、恨、生、死有關,聽來深沉,實則是人生在世根本不過的事兒。說白寫,秀英她活得簡單。她愛得徹底,曾一度想過自殺,有著孩子般得直覺,時而說出一些不合場合的話兒,偏偏起著揭穿皇帝新衣之效。

秀英的作品同樣「簡單」。當中一或兩個人兒,背後均是平鋪的顏色。除了臉上表情和異性的器官,人像們幾乎是難辨難分的。

作品裡沒有日常生活的痕跡。沒有蘋果、牙刷,沒有報紙、圓珠筆,甚而沒有叫人安心的塵埃、牆角上的蛛網。現實環境被剝去,干剩一、兩個人兒,周遭一片飄渺無垠之境,或窮蒼、或荒原、或汪洋、或深嶺,處處加劇了人存在的孤獨與悲涼。

人像的頭髮均被削去,甚而身上的一絲一縷也沒留下。

去了人像的身外物,秀英得以聚焦,只把心神投注筆劃跟色調中,一心一意塑造一個人像。

站在二米高的畫布前,秀英跟等高的人像,通過一支畫筆相連。精力與時間,慾望與抑鬱,從作畫者這一邊流轉到畫的那一邊。這邊手一揮動,那邊肢體隨之成形。

畫面無異於一面池水。秀英向水面貼近,映像漸次清晰,卻在伸手碰觸時,忽而幻化了。波光水影中,驟然窺見自己破碎的影子、時間的痕跡,一時虛實莫分、悲歡參半。

長時間的沉默相對,言語盡埋心窩中、筆端上、顏色裡。無聲言語自有它的份量,如今凝聚人像上,只會讓後者有不勝重負之感,不安之色不覺流露於表了。

對此,秀英有極具體的描繪︰繃緊的腮邊青筋,起伏跳動的胸肌,膨脹微翹的乳頭,甚而隔著肚皮翻滾的笑浪。

臉上表情更是豐富多意。有的嘴角輕挑,眉毛微揚,有的張著嘴仰著脖子,朝天吶喊似的。

表情不只賦予人像其獨特身份,同時也牽動肉體,定下永恆姿態。

表情牽動了肉體,自然也可以牽動另一端那畫家的筆,要它迅速游移,要它一撇一捺只為捕捉那瞬間的表情。

諸多表情之中,要數張口呼喊狀為最顯著。激情,由嘴角伸延開去,從頭頂蓋直至腳趾尖,牽動全身肌理,簡單的構圖霎時布滿張力。然而,身處飄渺虛幻之境,這激情何來?

坐在小食攤邊,也有激情可言。愛恨生死本無時無刻存在著。秀英明白這點,這一再剝削,似乎為還原人的本性而起。

然而這場寬衣解帶何其緩慢,秀英足足花上八年光景﹗

時間卻是恰好不過。自回國首個個展至今,約莫八年悠轉,秀英有了更強的自信。新作中人像跟背景的比例大了,神情也奔放豁達了,站姿頗有一種頂天立地的凜然,那似乎是克服環境後的姿態。環境少了壓迫感,退居為清朗的顏色,人像與環境漸趨融合。新作保留了那份獨特的孤獨感,不過不僅限於個人的,那孤獨似乎人與生俱來,碰上就無須回避,坦然相對自有其積極的一面。

削掉人像的頭髮,秀英隨即又除去帶有文化符碼的衣服,裸像身份模糊了,可以是畫家化身,亦可以是芸芸眾生的你我,達到普釋性的藝術效果。

站在群畫環繞的畫室中,觀者如置身一間鑲滿鏡片的屋子,四周反映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,千姿百態盡入眼簾,一時發人深思。人像看久了,竟又煥發幾份莊嚴,像是供奉在神殿廟宇的塑像,撩起觀者敬畏之情。

那天,秀英指著畫像的小腿說︰「你看,這像什麼?」小腿呈紅色,如剝去表皮的那種血肉紅,經她一指,不難看出其中類似骨頭的形狀。人像已裸,如今幾乎要露出骨來,秀英的意圖不能再說隱晦了。而人像的吶喊,此時此刻,儘管我們耳朵聽不見,心裡自有回響︰那似乎有關活著的一些終極性的什麼吧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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