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短篇小說集《所有疑問指向愛》


對咖啡起碼的敬重



姐一般遲起，醒來總喝咖啡提神。可能是失業吧，留學回來性情變了，整天嚷著要返澳洲，待不下吉隆坡。媽說你丫不是這個地方長大的，出去讀了幾年書，就瞧不起自己的地方。姐也不搭理，像現在一屁股坐下，給自己斟了一杯咖啡，慢條斯理地呷起來。突然，呸的一聲，吐了出來。

「Yuk！這咖啡好難喝！」

媽臉色一沉，說︰「當然啦，哪有人喝咖啡不放糖的。」

姐站起身走往後邊的箱子找東西。

沒見反駁，媽有些得意，撇了撇嘴巴說︰「那些外國人太胖，才不放糖，你瘦瘦癟癟的，學人減少用糖，人家還以為家裡沒錢養你。」

姐終於找著那罐澳州帶回來的咖啡粉，回過頭向著媽，卻拿眼角的餘光睇我︰「像阿強那樣才好啊？」

原以為隔岸觀火，沒料殃及池魚，我不由收緊了肚皮。

媽袒護說︰「胖點有什麼關系，男兒漢嘛，胖點兒才有型！」

姐泡好半壺，雙手捧著回座，經過我身邊，使個眼色，也不等反應，給我斟滿了一杯。

另一邊隨即舀來了一小匙的白沙糖，直升機般停在杯子上邊。來得急促，有些抖，滾落了幾顆。

我遲疑一會兒，輕聲說︰「哦，讓我先試試沒加糖的外國名牌咖啡。」

媽咕噥了一下，訕訕收回，沒地方打發，直往自個的杯裡灑。

坐在另一端的嬤嬤喃喃說︰「人家以前在唐山不知多恨吃糖。」

我用小匙攪了攪，咖啡一個漩渦似的轉，一下想起裡頭沒放糖，又把小匙抽出，端起杯子，低頭呷了一口。首先覺到的咖啡的溫度，接著舌根左右都是沾上了苦，咽下喉，味道變得有點酸，帶澀。媽跟姐的臉上均掛著關切神色，我兩腮吸了吸，啜了幾聲︰「唔，很特別咯！」

媽臉色有點壞了。姐搶先說︰「喝咖啡放糖是一種習慣。喝咖啡就是為了它的味道，加其他配料不就蓋了原味嗎？不信你問他這齋啡怎樣。」

媽真投來一眼。我支吾︰「哦，還可以吧。」

姐接著說︰「看，他是因為習慣了放糖的。」

媽打岔說︰「人家自古以來喝咖啡就是放糖的，你們這些新派的人最喜歡顛倒來做。」

姐說︰「這樣喝咖啡才是對咖啡的……對咖啡……最起碼的敬重。」

「對咖啡最起碼的敬重，嘩，姐你好利害呦﹗」我拍著桌面咯咯笑了起來。姐似乎沒想到竟有這麼一句，有些愕然。

媽卻已經氣得別過臉去了︰「你跟人講什么什么尊敬咖啡，人家當你發神經﹗」

嬤嬤覺得沒人注意她的言辭，拉高了嗓子︰「以前想多吃些糖啊，你別想嘍﹗」說完，示範性地把一匙白沙糖灑在搽了煉奶的麵包上。

媽又說︰「咖啡本來就苦的，哪有人喝咖啡不放糖的。」

姐低下眼，避開媽的目光，口裡卻毫不含糊︰「我們為了省那麼一點錢，買的淨是次等咖啡粉，沖開後味道不好便加這個加那個，到頭來價錢還不是一樣扯平了。廣告就是這樣打嘛，好像喝咖啡非得加糖加奶的。”

我插嘴︰「姐，加糖加奶的咖啡也好喝嘛。」

姐看著我說︰「對，但這不意味著不能喝純咖啡。」

媽發作了︰「那你就喝個夠吧，你這個包頂頸！」

姐起身離座，端著咖啡往樓梯走去，半路傳來︰這不是咖啡的錯。

這時嘴裡的苦味已經淡去，留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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