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長篇小說《最美的東西》


【小麥里的記事簿】落磯山脈的約會

繪圖◎張秀英

稀客走後,我整晚沒睡好,夜裡頻頻醒來,撲向窗邊,外邊除了黑枝椏和風,什麼也沒有。次日清晨醒來,同伴們還睡著,我獨自外出。不出半公里,即有入深林之感。

春天初萌的葉片,半透著晨曦,如懸掛半空的金片子,在寒風中抖瑟。我一邊走一邊張望,似乎尋覓著什麼,而自己仍不清楚,彷彿有個秘密壓在心底,連自己也不願透露。路的盡頭橫跨著一條急流,斬斷去路,我本無固定的去向,於是調過頭沿著河邊走。走了一會,林子裡傳來窸窣聲,我吃了一驚,猛地扭頭,只見小牛大小的一頭野鹿,伸長了脖子,在密林裡悠悠然地嚼著嫩葉。我舒了口氣,笑自己多心,隨即又泛起一絲失落感。

前一個晚上,大夥兒在屋前閒聊,樹叢裡忽地躥出毛茸茸的一隻龐然大物。大夥兒嚇得一哄而散,溜回木屋去,卻不立刻進屋,倚在門邊睜大眼睛盯著看。

那隻黑熊想必習慣人類,聽見人聲便想到吃的,貿貿然地晃了過來。

起先還挺客氣的,沿著餐桌邊繞圈,尖尖的鼻子一抽一抽的,這裡那裡嗅著。找不到吃的,便不再假裝矜持,一躍跳上野餐桌去。桌小,大熊在原位上打了個轉,連皮屑也找不到,難免有些窘迫,鼻孔裡急急地呼著氣。正上落兩難間,有人向牠發聲喊去。大熊遲疑片刻,知是告退的時候,砰的一聲跳落地上,扭擺著大屁股,隱入叢林中。

當時的情景活像馬戲,難得的是這裡沒有馴獸師,人獸之間亦無鐵網相隔,有的僅僅是一絲相敬相畏之情。

我恍如作了一場精采絕倫的夢,光著眼愣在原地,久久回不過神來。

那嚇走大熊的人攏過來向我說,熊的脾氣古怪,難以捉摸,而且身手敏捷,速度奇快,不可掉以輕心。我聽出話裡責備的意味,卻不明白他的用意,待聽見遠遠傳來的呼叫聲,才恍然大悟。

原來為了看熊,我不知不覺一步一步向牠挨去,越靠越近,回頭看時,那邊同伴們正慌慌地向我招手呢!

請別怪我,那瞬息間我是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全了,靈魂的大震動一下把我彈回人最原始的本性,那兒理性是不存在的。我任憑沸騰的血液把我步步帶向大熊,假若大熊發狂向我衝過來,我頂多也是眨眨眼,伸出手,攤開掌,等牠在上面嗅一嗅,舔一舔,也不會去想其他後果的。

說穿了,這不是一般的散步,我實是想出來碰碰運氣,再一睹大熊的風采!

我看了幾眼野鹿,覺得時間不早了,正要折回時,眼角上浮現一粒黑點。大約八十來米外,有個圓渾渾的黑毛球,還看不太清楚,直到牠伸出爪來搔癢時,才露出原型來︰這不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大黑熊嗎?

驚駭與狂喜碰撞一塊,心幾乎跳出胸口來,我趁神智還在,很快的掂量掂量眼下的處境。身邊有樹──但常識說熊是爬樹能手;背後有河──那水又冷又急的;面前有路──電台說熊跑起來可達時速六十英里。結論是,我,無路可逃。

可我並不想逃,我是來赴約的!

就這樣,那年五月的一個清晨,一個中國女子和一頭美洲大黑熊,在加拿大落磯山脈中一個林子裡,同站在一起,一如萬年前人獸共處的昇平景象。

我立在那裡很久很久,狠狠地把熊看了個夠,才調過頭繞遠路很慢很慢地折回,一直走到木屋進入視野,才狂奔起來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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