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長篇小說《最美的東西》


【小麥里的記事簿】怡保文墨花園萍姑的腐皮乾撈河粉面

繪圖◎張秀英

萍姑有三個下巴,那是我長時間注視得來的結論。

那時年幼,個子矮,看大人總要仰頭,目光所及,往往也就是大人忽略的部位︰下巴跟鼻孔。

注視的時間長,那是因為萍姑麵攤生意太好,排隊等候的人太多的緣故。

輪到我了。

『要什麼,阿妹?』

我臉皮太薄,她在人前這麼一喝,窘得抬不起頭來,肚裡背好的菜單,一下混亂了,嘎嘎嘎說不出話了。萍姑的臉,在湯水蒸氣中變形。

萍姑的兇煞是文墨花園全體居民所熟悉的。平靜時,面容也不曾好看過,贅肉如烏雲般累積著,似乎一有風吹草動,便隨時來一場風馳電掣,驚濤拍岸。那臉上鬆動的皮肉,像沙皮狗的皮,方便於大幅度的拉扯活動。

萍姑的麵攤開在自己屋子裡。院裡有棵老樹,庇蔭著檔位跟顧客用餐的座位。天氣作怪時,拽開柵門,廳堂裡又可以擺上幾桌。

天未亮,萍姑便把四五個兒女叫醒,一家人打著惺忪眼,掛著睡衣褲,夢遊般繞著檔口幹起活兒了。

顧客都是相熟的左鄰右舍,也真是太熟了,上門時都不顧一顧儀容,有的臉上敷著白色雪花膏,有的髮腳上危吊著髮捲,有的來到了卻又掉回頭,擦著眼垢說錢包忘了帶。

那時,消費者至上的西方主義仍未通行,中共大鍋飯或有遺效,萍姑站在木箱上,手裡握著勺子,便等於掌了權,身上的睡袍不但沒有削弱她的威武,反而標榜出震撼人心的訊息──我萍姑犧牲小我睡眠來餵飽你們民眾的肚子!

人們為了吃,民族奴性幾乎全都顯現了,那萍姑,近乎於神明。

但大家為何偏來受苦呢?理由簡單,萍姑的麵和料特好吃。

粉麵有幾種,一般常吃的有黃麵、米粉、河粉,另外還有冬粉和老鼠粉。粉麵都是廠製的,選一個好的批發商,每天定時把麵送來,事情也就完了。料則不同。料也有廠製的,不過萍姑的料都是自己親手釀製的,區別也就在此。

料是怡保廣東人對釀豆腐的別稱。釀豆腐是個總稱,釀出來的料,不光是豆腐而已。料的種類繁多,腦子想到的,幾乎都做得出來。

料的釀法,先把西刀魚的肉從皮骨裡分出來,合著大白粉、水和少許的鹽,快刀剁成肉糜,擱在一旁讓它透透氣,轉手去備配料。配料除了豆腐,還有羊角豆、辣椒、茄子、苦瓜等等,切成塊狀排列在盤子上,彩虹的顏色,這裡幾乎聚齊了。豆腐也有不同,有嫩豆腐、韌豆腐、老豆腐、乾豆腐、炸豆腐,還有腐竹皮。配料備好,便是時候入餡兒了。

形狀細長者如羊角豆、紅辣椒,把刀口剖在豆身上,去掉裡邊的籽跟雜絮,掖入餡兒,一個個變得脹鼓鼓的。別的如縱切成扁圓的苦瓜,或斜切成三角形的豆腐,則在中間挖個窟窿,把餡兒塞上。

餡裡還可以加適量的霉香咸魚、吊片(即熏晒乾的章魚)、沙葛等佐料調味配製。

這樣的配搭法,又釀出無數個可能性,像玩一場或然率的遊戲,萍姑是精算學家。

料都釀製好了,有的落入滾湯裡,有的下到油鍋中,撈起來等它滴乾湯油。

顧客選了料,點了粉麵,就跟萍姑說個吃法。這裡有清湯、咖哩湯、乾咖哩和乾撈,另外還可以加豬皮、肉碎,最後撒上蔥花、胡椒粉,再來一小勺的豬油渣,便可大快朵頤了。

吃過的人個個都上了癮,一天不吃成日手震震,心神不得安寧。外婆便是其中一個。她腿不好,唆使我去打包,這一來,同租房子的三姑姨媽都來搭,她們嘴巴特挑,每個人點的配料粉麵煮法都不盡相同,七嘴八舌說著,再從腋邊拔出起皺的鈔票來。我如童工,拎著幾個叮噹響動的鐵飯盒,戰戰兢兢地趕路去了。

我想萍姑粉麵的美,還跟一個小女孩的童年有關。

童年裡,一粒玻璃彩珠可以是一個宇宙那麼大,丟失一個印有鳳凰圖案的髮夾可以悲慟一星期,萍姑的一碗麵,便是一個貧窮孩子天底下最奢侈的美食了。那些樣式口味繁多的料,女孩只能從中挑選一兩件,其他吃不到嘴裡的,都用相機一般的眼睛,印記在心上。小孩子心水清,這一記下來,便一輩子再不忘記,不管往後走過多麼遙遠的路途,品嘗了多麼珍貴的佳餚,萍姑的麵,一直保持不變的崇高地位。至於萍姑的脾氣,長大後,亦有所體會。她如一個藝術家,把柔情都傾注於麵食裡,對人,再拿不出耐心。

時間如沙,嶙峋多角的往事,都被磨得細膩圓滑,像玻璃彩珠,把玩在回憶中的自我創造裡,一切又都變得溫馨綺麗、平易近人,萍姑的臉,什麼時候竟掛上了笑容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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