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亨的文字世界



專欄《神奇的角落》


新英格蘭之秋

攝影◎梁亨

誰家紅衣裳掛在樹梢上忘了收下來?

我按著心跳,問︰來了嗎?來了嗎?可不可以遲點才到,遲點才到?我還沒準備好,還沒準備好﹗

而群樹不理,只會搔頭弄姿,風中隱隱傳來︰我先紅﹗

去美國說是為深造,實則為赴前世應諾下的一場秋約,現在梢上見著紅,一時裡有些失措。

林中,常年穿白禮服黑手套的樺樹,小片小片橢圓葉子經已綠過,黃上,在斜陽裡好像千萬隻黃金片子,粼粼點點閃爍著。那些青蔥的樹,像舞會裡年幼的孩子,眼巴巴看著兄姐穿戴上艷紅燦黃的裝飾,自己仍著童裝,掩不住酸澀。

然,綠色的嫉妒是短暫的──秋天如嬰孩,一天不見長三寸。

說紅就紅,紅得有些瘋。瘋紅狂黃的矮樹叢於人一種錯覺,以為林子起火患,蔓延四處,火勢隨攀藤上樹,天空霎時一片通紅,樹下,人的臉也紅。紅得好像有了些窘迫,訕訕地撿起附在衣的葉子塞入嘴裡,狠狠地要嚼個稀爛,要進行一種祭祀儀式,等待某些犧牲的開始,只有這樣才能宣泄新季節挑起的激情,可這裡沒牲畜,換作紅葉代死。

忽而電流中斷,原來太陽給雲遮蔽,舞會失去光源頓時黯淡下來,葉色死灰。周遭神奇地靜下來,靜得人要屏住呼吸,很長一段時間,直到風拂過臉頰,牽動了雲朵,一切才有變化──誰擰了開關,右手邊那棵槐樹唰地亮起來了,咦,近旁的哪棵也亮了,還有哪棵,哪棵,啊,全都亮了﹗

倒影在水中的秋色變化更多,眨一眼一個新景觀,盯一天也不會厭煩。

倒是秋色它不耐,一陣豪雨梢上的紅衣褪色了──你用大半年盛青,怎麼三天紅盡?秋天的悵惆漸漸襲了上來,滿地落葉,好比曲終人散的舞會,杯盤狼藉。

2006 年 5 月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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